幸福伤风素

前两天感冒了,身上比平时沉了有30斤,累累赘赘。 生这种小病是非常气馁的一件事,并没有到防碍生活的地步,但足以把所有的快乐都磨蚀掉。 以前在香港出差的时候,老看到一支药的广告,叫“幸福伤风素”。粤人真爱吉利彩头,不过一片朴热息痛,也起个这样窝心的名字。药到病除,身体恢复原状,于是就“幸福”了。思路这样单纯,简直象年画一样浓丽趣致。

不过小时候得了伤风,真是一场高兴事。生病了,名言正顺不用去上学,可是又并不象得了肠胃炎那么辛苦,照样心安理得地在家里养病,大人对你说话都轻声一点,喝完药含一粒糖,拥着被子看电视。吃简单易消化的食品:面条,肉松过白粥,喝糖水,水果切成小小块。黄昏的时候老有一点点低烧,是一种舒服的晕眩。

现在没那么多赚头了,伤风感冒一样要去上班,但凡休息两天,就堆下如山的功课,销假返工以后往往要加班补救,弄得不好就积劳成疾,万一小小的感冒变成肺炎,十分不划算。所以大家都不敢病,上班要打仗,下班还留个强健的身体去发泄。有一个朋友最郁闷:她每次生病都捡周末, 星期一马上生龙活虎,白白浪费了休息时间。大概是工作压力大,平时那根弦紧紧绷着,一放假不由得就崩溃了。

小小的伤风其实很性感。刚有点不舒服,又强撑着,神情略微委顿,因为不断流鼻水,擦的鼻子眼眶都红红,象是刚刚哭过,有点娇慵。说话带着鼻音,如同莎朗史东的调调儿,但是这火候极之难以把握,感冒至今是最难抑制的病毒之一,不一刻细菌扩散,喉咙就沙哑得似黛咪摩尔,配上蜡黄的脸,十足一个钟无艳。

但只要不发烧,工作时偶尔伤风不碍事,桌上摆多两盒纸巾,开会时捂着嘴嗽两声,挟以自重,连最无良的老板都不得不客气几分。这种小病痛,如同工作中的牢骚一样,必不可少。谁不厌倦自己的工作呢?天天活的兴头的人,不免缺少一点灵魂。放完大假回来,最大的难题是,跟朋友吃饭聊天,居然无苦可诉,不知多失落。

两颗果儿

image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有那许多人喜欢刘若英。外型不耀眼,声线也不动人,并无突出特长,整个人的姿势有点住家风范,这样的资质,娶回家去大概不至失礼于人。但是这个圈子里,挤满了令人目眩的人与事——想冒出来,就算不特别美丽,也要特别丑怪才行呀。难道真的是因为演技?不怎么觉得,台湾人老是有点戏过,她那“知性女人”的形象又太刻意。与其这么矫情着,莫不如索性去看锃亮的脸蛋大腿,赤裸裸的没有心机。前两年看报纸,说刘若英已贵为“滚石一姐”,直情是天后的架势,我当时忍不住刻薄地想:“传说滚石没落了,原来是真的。”刚出道的时候伊还是陈升的制作助理,稍后才出唱片。升哥手里的一块泥,随他捏成什么样。论长相那时的刘若英还不如现在,两颊更宽大一些,老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,表情执拗,没有回转余地,连嗓音也不知道收放,一味喊上去。我有个朋友,极喜欢“为爱痴狂”,但不喜欢刘若英的声音,老是懊恼地说:能拿块橡皮能把她的声音擦掉就好了。

她离开陈升真是个好的决定,既放了自己也饶了我们。记得她刚开始红,是因为翻唱kiroro的“很爱很爱你”,其实这歌很不合她的味道,并没有一把清脆的好嗓子,又学不了日本青春女歌手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娇柔,反而气急败坏的,有点中年妇女的泼横。但是路线讨好呀,MV中总是含着点眼泪微笑着转身去,留一个潇洒而悲伤的背影,自恋的女性都愿意做这样的角色,拂袖而去有什么难?留下来收拾残局的才龌龊。我每次听到那个“成全”就要笑,有什么可悲壮呢?人家不要你,你也不得不成全。

每次看到刘若英踌躇满志地出现在电视上,我老是会想起刘佳慧,她和刘若英差不多前后出的专辑,只出了一张,然后就不见了,流传下来的只有那首“北京一夜”,MV里做了民国的扮相出来,不算顶漂亮,但有一管瘦直的鼻子, 大概因为学京剧的缘故,眉梢眼角活色生香,比刘若英有个性,声音也好。大概陈升也还更偏心她,把自己新宝岛康乐队的首本名曲“多情兄”都改编给她唱,填了国语的歌词,叫“爱不爱你不在乎”,编曲里还混入“最后一盏灯”的旋律。是自己人,才能舍得这样的给。

我们有次跟滚石的YT同学盛赞刘佳慧,YT同学几乎是淫笑着说:“刘佳慧和刘若英啊,那可是陈升身边的两颗果儿啊。”一颗早早流落在地上,一颗被做成了色素罐头。陈升从来不掩饰自己中年男人的原始欲望,他的歌曲里只有两种女人,放荡的rebecca和克莉斯汀,稚嫩如孩子的六月和小雪。

你以为人家是谁

谢老师在VERO MODA店里,站在人家斗大的LOGO下面,指着人家的货架跟人家小姐说:

“你们家这一季的衣服啊,比VERO MODA可强多了。他们VERO MODA呀,简直是……”

我捂住她嘴低声说:谢老师,这就是VERO MODA。 Emoticons

谢老师 Emoticons “啊?那ONLY在哪里?”

美丽事业

以前老听人说,香港的女孩子长的不好看,还是咱们大陆人杰地灵。不知道是长自己的志气还是专灭人家威风。至于真相如何——电视上是比不出来的,真正好看的美女都不往娱乐圈发展——以前不知道,后来亲身跑到香港一看,发觉不容那么乐观。人家香港女孩子根本不难看。也许因为我们游客足迹很少踏及偏远街区,净围着尖沙嘴铜锣弯打转,见到的多是紧追潮流注重仪表的各界女性,大家穿着整洁,脸上薄施脂粉,并不太夸张,几乎要贴的很近才能看见粉底与腮红的痕迹,但是远看就觉得干净漂亮得多。咱们大陆妇女,上街化妆的还是少数,至少很少来全套的,通常涂红了嘴唇算数,很多人纹了恐怖的上下眼线,衬着一脸油腻,在昏暗的地铁里,分外凄怆。

现在已经不作兴天然美这回事了。环境污染这么厉害,皮肤经年累月受罪,几十岁的人,谁还敢天天拿清水洗了脸就出门。 真正天生丽质的人是很少很少很少的。普通百姓都差不多资质,三分长相七分打扮。金庸他老人家动不动就让女主角装做小叫花,还能从一脸泥污中看出乌溜溜的眼睛与白腻的皮肤,相信我,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是不会发生的。女性过了十八二十,出门还是略做修饰的好,不为自己,也为尊重别人。

然而说到容易做到难。别的不说,单是每天认真履行面部护肤手续,就要二十分钟以上,还有手,脚,头发,指甲- – – – -除了奉献时间精力,恐怕还要有莫大的毅力。女人高兴的时候都不介意照顾自己的身体发肤,一疲倦气馁就没心思理那么多,气头上也许还故意烂塌塌。决心毕生以美丽为事业,是非常令人敬佩的一件事。

我也有这样的朋友,人家并不过分自恋狂,但是事事精益求精。未必天天落彩妆,但是无论何时都把浑身上下收拾得无懈可击再出街。上班有上班的穿着,逛街有逛街的穿着,鞋子手袋都搭配得纹丝不乱。别说人家虚荣,单是那份整洁就令人肃然起敬。我打赌她是那种每天回家都把脱下的鞋子抹干净的人。跟她一比,我倍感自己的粗糙。社会惯性原谅不修边幅的人,总认为把时间花在吃穿打扮上太过腐败,连女孩子鞋脱袜甩都可以被认为是真性情。大家喜欢说:如果把这些打扮的时间省下来——只可惜对多数人来说,这些时间被省下来,也多半并没有致力于事业,不外是被浪费掉了,象我,歪在沙发上吃一只蛋卷,在网上与人闲聊几句。懒就是懒,何必诸多借口。

忽然想起以前有位男同事,吃火锅时跟同事A小姐讲解怎样区分牛肉与羊肉,因牛肉的肌理通常看上去比羊肉粗糙,他指着一位较粗壮且皮肤差的女同事跟A小姐开玩笑说:“如果你和她比,你就是羊肉,她就是牛肉。”转过来又指着一位纤细精致的女同事说:“但是跟她比呢?你就是牛肉,她就是羊肉!”比喻好不粗俗,但我吃惊的是,这位男同事平时还并不是一个轻佻的登徒子,办公室里眼关鼻鼻关心的,我们就差拿他当好姐妹了。你看,男人多半不耐烦女人供着瓶瓶罐罐,每天洗完澡还耽搁在浴室里一个小时,但异常result driven,你是牛肉还是羊肉,人家心中都有数。

莉莉

两年前的一天下午,我坐在国贸星巴客等人。朋友迟到,我对牢玻璃窗对面的“琉璃工坊” 半个小时,这种店铺通常不会门庭若市,两个穿宽脚裤白衬衫的女孩子守在清冷的店堂里,一时理货品,一时翻账簿,偶尔说笑两声,也轻不可闻。我当时想,这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:环境雅致,姿态悠闲,没有风吹日晒。如果一个样貌清秀的女孩子,在一间这样的精品店里工作,每天按时下班锁门,男朋友来接放工,回家以后做几味小菜,也就很圆满了。我是男人,我也不介意有一个这样的女友。事业女性常常要飞身上台演讲与谈判,据理力争,姿势有时候是挺难看的。

我知道她们也有酸甜苦辣,薪酬不高还要笑脸迎人,不同的店铺有不同的生意,但客人的质素都是一样的,有的很伧俗——发了财,长的是气势,出身并没有变——也得侍侯着。不过在写字间里,一样要看上司脸色,除非你什么也不做,光坐着花钱,只有你难为人 ,没有人难为你。

有的售货员小姐,服务很差,且势利眼,一团火似地赶着你试衣服,脱下来若不买,已经换上了晚娘面孔。另外一些推销技巧差,逼的你节节后退,简直象债主。但是也时常遇见好的,她们简直水晶心肝玻璃肚肠,技巧娴熟又态度可亲,明明为赚一份佣金,但是做的含蓄,谁还嫌这个。再想起公司里刚毕业的大学生,愚蠢且趾高气扬,简直似昨天才从娘胎里出来,我就一阵感慨,人家的妈妈怎么生的出那么乖巧的女儿。一般公司打工,需要什么高深的知识呢?我是老板,我就在售货员小姐中找几个伶俐的,练练英语及打字,保管可以上阵,总容易过重新教他们做人。

我最喜爱的一个专卖店小姐,叫莉莉。第一次自她手里买衣服到现在,已经好几年了,眼见着她从普通售货员,做到领班,店长——居然也做店长了,我们以前开玩笑说:莉莉,你是做不了店长的,那么瘦小,面相孩子气,弯弯的笑眼,额角的碎发似绒毛。怎么训人呢。

莉莉和一般售货员不大一样,伏侍客人试身的时候,不太假意奉承。好看即是好看,不好,她会抿着小嘴,迟疑地摇摇头 。我见过有些售货员,客人的肥肉已经自料子里面翻出来,还兀自吹捧着:“好,好看,要的就是这种紧身的效果。”为了笼络人客,巴不得搀着人贴身伏侍,越发衬的我们象老太君。莉莉没有这种奴婢相,跟顾客打招呼,她老是那种小儿女态的惊喜,象小学生在操场上遇到同学。兼之跟我们比较熟络了,会得开玩笑,我们这些年一直在发胖,她有时一见我们就笑着说:“把52号的上衣全拿出来试吧?”其实国内卖普通女装上衣,最大就到44号了。

以前我买衣服,是很固执的,常年那几个款式,全黑色,闷死人。来了新货,她也不死劝我,单把我习惯的款式拿出来,试身付款,十分钟可以搞定。可是渐渐我们买了东西还舍不得走,悠闲地四处看看,看到有趣的服装,当游戏似的取下来试试,顺便也就买下来。那段时间买衣服最多,有时整理柜子,竟发现许多碎花,亮片,打褶的娇慵衣裳,统共不是我的风格,只得闲置着,等长胖了再送人。都怪莉莉。

有时候我们还喜欢逗逗她,“一会下班是不是男朋友来接?”“什么时候嫁人呀?谈了5,6年,好结婚了。”有时候莉莉也发愁:“太瘦了,这件工服裙子不合身,简直要掉下来。”“我也想调到公司去工作,不用站柜台了,可是哪里轮得到我呢?”

我们能在她店里买的衣服越来越少了,她打电话来问我们:“新货到了,要不要来看看?”我们倒是不介意跑一趟,象莉莉这样合理而赏心悦目的小姑娘,在公司里也是很少的。只是她在店里,忙碌得象只扑来扑去的小鸟,买一件半件衣裳,犯不着折腾她了。终于有一天,我们的身材和她们设计师的思路都发展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,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帮衬她。大概莉莉也不在乎吧?我们从来也不是那种没理性的疯狂顾客,她压根没想着在我们身上得到多少利润,打5折的货品是不抽佣的,你知道,但她经常献计给我说:“这条白裙子有点贵了,不如等打5折的时候买,反正不等穿??”

大概有两年没见她了,她还在替那只牌子做,还是店长,换了一间比较偏远的店。我们的会员卡也过期了,没再接到她的电话。我们换过了另外一批相熟的店铺。和售货小姐搅不通的时候,仍然怀念:“唉,要是莉莉。”

莉莉大概终于结婚了吧。她大概不会转行,一直干这个干下去,到了三十几岁,前途也很堪忧。我简直不能想像她变老:有点黄的头发,又细又软,常年梳一条高高的辫子,额角的细发??

前些天在百盛遇见一位卖化妆品的小姐,长的不算顶漂亮,但是那个年龄,加上甜美的笑容,就很娇俏了,化着一个精致的妆,絮絮给我们讲夏天应挑什么颜色的眼影,爱娇地指着自己的眼睛:“公司就发我们两块眼影,我只分得了这个颜色,胡乱搭配着——”淡淡绿色的眼盖,眼角一点点金黄,配上年轻白嫩的皮肤,也好看。大概也是相由心生,人一善良懂事,看着就可亲。

她的小小白色制服上并没有名字。有什么关系呢?我微笑着想,她们都是莉莉。可爱的莉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