份内事

image记得上大学的时候,有一堂课,老师一高兴把我们分成小组,每组要给一个化妆品做一个上市计划。有一个男生站起来替他们组说出化妆品的宣传语:我们的化妆品,就算不会使你更漂亮,至少也不会有什么害处!大家全笑了。这也算得好处么?连质量都保证不了,还拿出来叫卖呢。 社会越来越现实,你出了十二分力,也未必一定有回报。 做好份内事,不过是刚过及格线,哪好意思来邀功。年年春节联欢晚会听倪萍阿姨表扬各行各业的值班人员,没得跟家人共渡春节,诉说他们有多崇高,激动处还留下泪水——人家还没哭,你哭什么?春节不得休息,谁不烦躁?但是不幸做了那份工作,也只得尽忠职守,心里怨气是有的,大概也不便发出来,对着采访话筒,谁也没有歉疚地提起:亏欠了家人。反而都意气风发地说:为了全国人民能过上好年,我们甘愿牺牲自己。全国人民也并没有得罪谁,自己坐家里过年,无端端连累这么多人,心里不是滋味。怪不得渐渐没人看春晚,没有什么好消遣,还背上这么沉重的心理负担,真不划算。

这倒也罢了,加班加点,毕竟损己利人,大家不得不承这个情,可是这风气愈演愈烈,人人自恃劳苦功高,简直开罪不起。在机场叫出租车,住的稍近就要看人脸色,有的司机骂骂咧咧一路,还气势汹汹地说:“住的那么近,为什么不做机场大巴?”每次念着他们排一次队不容易,也就忍下来。最可笑是有一次在某论坛上谈起这个问题, 有人发言说:“出租司机谋生辛苦,何必让他们为难?每次我乘短途车,心中都很愧疚,总会多给他们十元八元车资,又不是给不起,不要吝啬。”没的教我恶心。真奇怪,谁出来找生活事事如意呢,我何尝不想次次出差往香港,一样是奔波,好歹能多积攒些飞行里程。至憎恨去天津,短程火车来回奔波,对面不幸做了一个跑单帮的,行李堆得下不去脚,蜷缩着还未盹着,已经到了站,还得精神抖擞开会去。怎么没人同情我?开出租车毕竟不用风吹雨淋,不算顶辛苦了,你不做,大把人等着做,还拣客呢。我不充什么观世音,从来不多付车资。一次我与司机冷着面孔走一路,到家门口他问我:“您这路这么近,还不多给点儿?”我反问:“为什么要多给?”幸亏他闭上了尊嘴,否则我刚出差回来,也有一腔血泪史,谁触我霉头,谁就成为替死鬼。

我看司机师傅们应该多向影视明星学习。上星期“超级访问”访问范冰冰,朋友都说她堪比铁人,为了轧戏不惜一日之间上海广州两头飞,还神采奕奕,没有怨言。都赞她“敬业”。片酬本来就是暴利,多拍多赚,不敬业也要敬钱。谁又没拿刀子架她脖子上,赚够了钱,她尽可以一年半载不接戏,学人家菲姐,买个双人按摩浴缸回家肉搏去,玩累了起床去自家开的酒吧尝尝色情鸡尾酒,不但没人闲你不事劳作,还被封“淡薄名利”,誉满江湖。

谁敬业?刘德华才敬业呢,几辈子养老钱都赚了出来,还没日没夜地工作,连靓车都不买,任劳任怨为斑尼路这样的低端服装品牌做广告,几十岁的人,穿廉价恤衫横卧地上,硬照挂在商场里,下面标一行红色大字:“80元一件”。我都觉得折堕。但是有钱赚,人家才不拣客。

寻找一九九几:23

手提电话响,我被吓了一跳。掏出来接听,是广告公司的一名香港人,这人出了名地难缠,而且一贯伪装自己听不懂国语,坚持跟我们说英文。

我不介意周末加班,但很反对随意骚扰他人,我们又不是股票经纪,哪有那么多火烧眉毛。有什么事情,为什么不一早弄清楚,非要全世界都觉得欠了你的。“哦,是,我周四已经把brief发给Mandy。”我有点心不在焉,四顾周围有没有人注意我,大庭广众说英文,真可耻。

“可是Mandy她今天不在,你能不能再发一遍给我?”

“我不在公司,我在外面吃饭。”

“哦?那么你没有带着手提电脑么?”我竖起眉毛,说这话就该让人大嘴巴抽,她们家周末出来吃个饭还带着手提电脑?

周致远正跟张家明说郑筱筠学开车的事,“……累的要死,还是早学了好,以后买菜接孩子什么的,难道要我去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我有点走神,“对不起Stella,这里乱,听不清楚。我稍后打给你可好。什么?”

张家明正说:“罗安也是……”如何如何,然后他们一齐笑出来。

我忽然改变了主意,“好,我两点以前发给你。”

收起电话,我微笑道:“聊什么呢?这么热闹。”

“郑筱筠学车呢。”张家明说。

“啊,学车好啊。”我说,“什么时候路考?辛不辛苦?现在的教练凶么?”自觉搭讪得无懈可击。

“还早呢,老说懒的去,说让我找一空地儿教她。你怎么样?不学车么?”周致远问我。

“不行啊,我苯,又没有时间。”我答。

“还知道自己苯呢。”张家明嘲笑我。

周致远说:“还是不愿凑热闹吧。一定是不屑于做这些事。”

“可不是!”张家明一拍大腿,“人家不知道多少大事要干。”

“是,我光是吃喝玩乐,已经忙的满地打滚了。”我被他们说的有点尴尬,只得揶揄自己。

“我得走了。”我站起来。

张家明楞了,“干啥去?饭还没吃呢。”

“我约了人。”

“可是我们先约的你。”张家明不悦。

“对不起,这个是我老板。”我撒谎,“惹她不高兴,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。大家自己人,什么时候不能聚呢?”

张家明仍板着晚娘面孔。

周致远打圆场:“算了算了,正经事要紧。”

我拍拍张家明,又和周致远微笑,“再见。”

张家明冷笑道,“我很看不惯你那奴婢相!大家谁没有工作?”

“对,”我接道,“只有我不长进。”

回家路上香港老女人stella又打了两个电话催我,我有点烦了,干脆不接。到家打开电脑,还是把那个该死的brief发了给她,我在e-mail里还写道:我对她们周末加班赶进度表示欣赏,但是希望今后她们内部之间能够更有效地沟通……我的意思其实是:干什么吃的?一个brief都找不着。工作语言就是这样,大家都兜圈子说话,心里恨的牙痒痒,面上越发要彬彬有礼,才更显的气氛肃杀,事态严重。正写着,张家明的电话又追上来,质问我:“你真的在加班?”

我很不耐烦,“不,我正泡小白脸。生理需求,请您谅解。”也不怪我没好气,就算我用了托辞,也是为了彼此下台,为什么还步步紧逼,现了原形,大家难看。

张家明很泄气,原来周夫人最后还是来了。他说:“都赖你,你要不走,她就不会来。”我也没顾得想他话里的语病,先笑了出来,“活该,枉做小人了吧?”

张家明叹道,“看来一日不娶妻,我一日不能出来混了。”语气简直象恨嫁的老姑婆。说的也对啊,刚才要是有个老公坐我旁边撑场面,包管张家明和周致远不敢打趣我,他们对单身女性,又特别轻佻一些。

张家明说,“郑筱筠还一个劲儿问起你,她好像以为你应该是我女朋友似的。”

我冷笑,结了婚的女人都有点做媒情意结,认为自己上了岸,忙不迭搭救其他女性。与其她张罗,还不如我来,我跟张家明说,“不耐烦就别跟那儿耗着了,吃完饭早点出来,我这边也快完事了,在酒吧与你碰头。”

张家明精神一振,“好啊。那要不要叫他们一起?”

我叹口气,他是真傻还是假傻,“你愿意和周夫人猜拳还是怎么的。”他连忙是是是,挂了电话去应酬。

物欲横流

image前两天看别人的blog,有好的就顺便推荐给lorelei——不仅是好的,还要是她感兴趣的。我常说这是做sales和做marketing的最大区别:sales逢人便推销,卖出一个是一个,越是不可能的任务,越获得成就感。我们却老是不由自主地找target,跟什么人便说什么话,连朋友都分几类,吃饭的管吃饭,聊天的管聊天,皆大欢喜。我就是再喜欢强尼德普,也不会推荐给我老妈——吓坏她老人家。我跟她说:有些人写的真是很不错的,但是我担心你看不下去。大家的兴趣爱好生活经历差的天同地,很难互相理解。更难过的是看到正在上大学、或者大学刚毕业的同学,如同一股清流,生活中并不是没有阴暗面,但大都存有理想,令人羡慕。Lorelei说:“是啊,哪象我们,物欲横流。”

这四个字真好,一下击中我们的痛脚。即便是挚友,我们现在见面也不过是吃茶逛街,如果有人窃听我们的谈话,怕不真的要闷得尖叫。话题离不开哪一只菜式好吃,哪一个牌子新出的粉底最晶莹,为何买不到款式大方又活泼娇俏的短裙——不然你让我们说什么呢?国家大事与社会问题不是我们能操心的,有多大的头就带多大的帽子;工作乏善足陈,不过是一份牛工,如果不是为了糊口,简直愿意一觉睡倒不用起来。谈钱,嫌腥气,谈感情,难为情。只好寄情吃喝玩乐,毕生精力与皮肤斗气:油的爱长包,太干燥易过敏,能为这种事情烦恼,说明世道繁荣,多半也是一种幸福。

据说上学的时候我们还不这样,谈话的内容多集中在哪些音乐好听,哪些小说好看。但即便是那个时候,也很怕在公众场合听到别人谈人生。尤其是两个姿态矜持的男女,既没有奸情也不是兄妹,行迹可疑,关系暧昧,搁茶座一谈个把小时,争着表达自己的性格特点、做人态度。我老怀疑这些人是相亲的男女,蠢蠢欲动又还未入港。听得我在一旁直着急,这样谈下去管什么呢,还不如一起去超市购物,最能看出性情喜好。

最可怕是有一次和朋友吃茶,邻座两个粗鄙的汉子,疑似影视圈的败类,声若洪钟地互相吹牛,投资多少拍剧,请了谁谁加盟。若非使用国语,真以为他们是史彼堡。间中电话不断,一接通便亢奋地喊:“我下个月有个戏在芜湖开机,已经请了赵薇,你来给我去那个男二号吧?”听得我们生不如死,明明如坐针毡,偏疲倦得连脚都抬不起来。

后来我们每次约会吃饭,仍然全神贯注地吃喝,还不时由衷地赞叹:好吃!真好吃!吃到七八分饱,才开始议论哪只唇彩最动人。凡旁边有人高声谈人生,我便故意问谢老师:“咦?你那部戏,是不是下个月在芜湖开机呀?”

谢老师瞪我一眼:“什么芜湖,早就改在横店了!”

寻找一九九几:22

第二天我照旧上班去,没有人会因为失恋或酒醉给我假期。不仅不能缺席,还得笑嘻嘻,耐着性子与妮娜吃午饭话家常,听她说工作怎么繁忙身体怎么不好。身体不好,为什么不干脆在家吃劳保?又不是没人养着她,何必找同事的晦气。

林向东终于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。家里还有几样他的东西,我没有刻意去收拾。难道我打个包袱还给他么?也太象做戏了。我也没有愤而扔掉,有一件他的衬衫,我甚至家常穿着。我日日洗衣服,因此衣领上并不象歌里唱的,还留有他的气息。或者没有爱,就没有那么多一厢情愿的幻觉。

张家明为了让我高兴点,挖空心思带我去散心,他所有的朋友,朋友的朋友,朋友的朋友的朋友,几乎都被我见了个遍,几个周末下来,认识了好几百人。

张家明对我说:“你看,你还是有一定市场的,不下三五十人追着我要你的电话号码呢。灰心什么?”

我自他的烟盒里拿烟抽,他看我一眼,“别抽啊,对皮肤有害。”

我横他一眼,“娘娘腔。”

他薅着我的头发作势往墙上撞,我哀哀呼痛。

“后悔了吧。”他得意地说,“早知道当初答应我。嫁了我就能随意侮辱我一辈子。”

我苦笑,“你说话别动不动一辈子一辈子的行么?听着心惊肉跳的。”

“罗安,你这劲儿怎么还过不去了呢?你又不爱他,分手了为什么还这么不快乐?你究竟要什么?”

我抽着烟不说话,世界上根本很少有人是真正快乐的。我的朋友执意想让我快乐,我算是够幸运的了。我为什么不快乐?我爱那个男人,他不爱我。

张家明说,“来来,今晚和我走,我约了周致远吃饭。”

来了来了,说他笨他还真笨。我拂开衣袖,“不去不去,什么妖魔鬼怪都要我陪,我又不是你马仔。”

“你不是我马仔,你是我大爷!”他动了真气,一把扯起我架着走,“跟你就不能客气。”

我并没想到他只约了周致远一个人。开始我还在等着周夫人郑筱筠姗姗出场,想着用什么话题和她攀谈才好,有点提心吊胆。张家明说,“对不起啊,没叫嫂子一块儿,我们平时也是嫌扯淡,没什么正经,怕她闷的慌,”笑了一笑又说,“我们也累的慌。”

我十分同意。但我觉得就算再熟的朋友,这话说出来也过于坦白,换了我就不说,怕对方不悦。

周致远笑道:“我明白,你不用说,越描越黑了。”他喝一口啤酒,笑着看我一眼。

我就看不得这种洞悉一切的眼神,忙跳出来出卖张家明,“是他。和我没有关系。喂张家明,以后说话别夹三缠四啊,谁跟你是我们?你的想法不代表我。”

张家明象带了个不争气的孩子出门似的,跟周致远笑:“别理她,她最近气不顺,逮谁咬谁。”

周致远微笑着说:“现在的女孩子,都有点脾气。”

我抬头看着他,心头有点悲愤,象白蛇遭了冤屈的心情,是争辩呢?还是自作聪明地调侃两句好?终究都没有意思。我低下头,“我没有脾气。”闷闷地喝茶。

周致远穿着样式普通的西装,坐看右看也说不上英俊,但给人无比熨贴的感觉。一双大手搁在桌上,古铜色,手背上有微微凸起的筋脉。

我咽口唾沫。我快二十七岁了,在这当口我竟然恋爱了。我几乎想狂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