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一九九几:13

直到天色已晚我才慢吞吞走回家,已经有点凉飕飕起来,我握紧自己的衣领。

门没有锁,我马上紧张起来,随即想到这可能不过是林向东。

他又回来找我了。

我静静地看着他,不知为什么不想说话,我很疲倦。

他勉强笑笑,“你回来了。”

他并不问我到哪儿去了,我也不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,我们绝口不提过去的龃龉,努力给对方面子,粉饰太平。

林向东轻轻说:“我很想念你。”

我有点感动,上一次他对我说这样的话,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。他紧紧地拥抱我,我忽然觉得踏实,有个怀抱在这里,让我起码可以安息一下。我今天尤其疲倦,我想是因为看到了别人的幸福,我走了那么多弯路也追求不到的东西别人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,令我觉得生活没有多大味道。

也许他们说对了,做人千万要知足,像我这样贪婪的人,合该得不到快乐。算了,就这样吧,我一向举双手赞成封建社会的盲婚,一早没啥想头,拜了天地一了百了。如今我也不小了,我的感情生活该当像我的经济生活一样冷静理智,有条有理。

我不是不喜欢林向东,不喜欢,当初就不必那样吃苦,可是我舍不得与他结婚。以前我那样迷恋他,早上醒来看见他的脸我都觉得不是真的。我很明白婚姻到最后泰半是乏味的,我不介意和别人一样过平庸的生活,但那么容易的事,何必找他。

伤逝

不记得三八妇女节给女员工放假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了。反正我记得是前年的三八妇女节,和朋友约好去游乐园。天气很好,我们象两个小朋友一样,东跑西颠地,一遍一遍做过山车,旋转木马,摩天轮,到小卖部买冰淇淋。因为小朋友们并没有放假,所以游乐园很清静,扩音器里在放着一首英文歌,回荡在空旷的公园里,我们的快乐忽然变的有点不真实。

别笑我们,长这么大其实是第一次来游乐园,小时候因为胆小,大概还因为穷,从没有缠着爹妈来过。幻想中更应该和小男朋友来这里,手牵着手,差他去买汽水,和他一起在半空中搂抱尖叫。可惜当年少女YK已经猝不及防地长大了,不爱穿花衣服,不屑追跑打闹,不够运气享受天真无邪的爱情。后来在SATR TV看见吴大维的时候,我一度极之希望我曾经有一个象他那样没心没肺的男朋友,给他拖着到处走到处疯,分手的时候大吵一场,就算记恨一段时间,多年以后遇见了也可以一笑泯恩仇,够健康.

没资格再幼稚一遍,但是起码游乐园可以痛快玩一次吧?听说我小时候不爱吃奶制品,生日蛋糕都不肯落奶油,不知从某一年起,忽然开始嗜奶油,嫌不过瘾,还从蛋糕店一杯一杯买回来用茶匙舀着吃。什么都不甘心,小时候得不到的,一定加倍补回来,可惜时过境迁,全然不是那个味道。

那天自游乐场出来,阳光已经有点意兴阑珊,我们还努力兴奋着,下一站赴亚德里亚餐厅吃意大利菜,节目排的紧凑,永不冷场。执意要快乐,怎么会不快乐?

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
职业病

我有一个朋友是做广告设计的,有一次我们在他家里看电视,看了一个来小时,换台无数,从电视剧一直骂到广告,我们正说得热闹,一直一言不发的他终于开口,指着电视屏幕上广告的字幕说:“这些字怎么都居中啊!”

大家即时全体翻倒,这才叫真正做到了色即使空,空即使色。就像勘破一切的高僧,连赤裸的JLO和舒淇看在眼里都不过是脓血和腐骨,五彩缤纷的电视节目,过滤到他眼睛里也就剩下了排版格式。我们笑他:“你真该关上电脑歇歇了。”

其实不止是他,枯燥的工作一干数年,谁没有一样两样职业病。我还不算是工作狂,每回去超市,总忍不住上手帮人家理理货,不是惊呼某某换了新包装,就是议论谁谁的产品线有问题。因为工作的缘故,养成了非常严格的计划性,而这种科学的计划性泛滥到生活中,就表现为极度缺乏安全感:我会在每周五写一个周末活动的时间表,大家讨论同意后就雷打不动的执行;约朋友吃饭逛街都起码提前三天。老伴抱怨说自从他跟我在一起,一些比较天马行空不靠谱的朋友就再也约不到他了,因为他的时间表一排就一个星期,不接受随时应招。最可怕的是我家的日用品永远满坑满谷,油盐酱醋乃至洗头水沐浴露都要保证安全库存,在家用家庭装,出门带旅行装,一丝不苟。有次同事中午拉我去屈臣氏买牙膏,说家里没的用了,我不可思议地问:“怎么可能?”

我这还不算重症,我有一个朋友,曾在世界著名饮料公司做市场推广,出门吃饭永远自带饮料,你喝竞争品牌的汽水被她看见是要挨骂的。一次大家去公园,春光烂漫小风习习,大家不免想去买些雪糕吃,走到冷饮档,她忽然鬼上身似地冲上去,当着十几个游人,从她家品牌的冰柜里把一支支竞争品牌的汽水扔出去,一边还气哼哼地说:“XX牌的汽水,不许放在我们XX牌的冰柜里!”我直怕人家摊主大嘴巴抽我们 Emoticons

我见过一些国企的大老板,天天陪客户吃酒,因为工作需要,喝的红头涨脸肝脏肿大。好容易和自己人吃顿饭,还是忍不住劝酒,开始我以为是生性好饮,后来发现也是职业病;小明星在接受访问时不由自主地说谎,其实是在塑造另一个自己,仍然是职业病。

最郁闷的,是在食品公司工作几年,胖了数十斤,简直就是工伤 Emoticons

寻找一九九几:12

张家明叹了一口气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我瞟他一眼,“一整天阴阳怪气,刚才婚礼上也不与人打招呼。”

“我不认识他们。”

我奇道:“你跟周致远那么熟,你不认识他的朋友?说起来我认识你也这么长时间,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他?你们到底什么关系?”

张家明说:“那时侯——那时侯周致远不在北京。”

“哦。”我点点头,并不接口。不管我事,不便插嘴。

张家明说:“你老看不起人家是开饭馆的,你以为人家一直是开饭馆的?人家以前——”

“谁看不起开饭馆的了?”我打断他,“你别夹三缠四,我不是一直都说周致远不错嘛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说了?”张家明气哼哼地说,“你一直看不起他。”

“张家明,你喝多了吧?”我疑惑地问。

“我不喜欢郑晓筠。”

“郑晓筠有什么不好?”我纳罕地说,“人家在大学里教书,职业高尚,人品端庄,长得也不错。况且她并没有嫁给你,何必要你来喜欢?”

“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?那种漂亮已过了时,美则美矣,毫无灵魂。”

我没说话,我不爱在背后议论别人,何况女人说女人,听起来特别刻薄。

张家明又点了一支烟,半晌说,“你没见过周致远以前的女朋友,和他在一起才匹配呢,她在一家公司里任高职,一手小提琴拉得出神入化,胜在气质高雅,但长相也未必比郑小姐差劲儿。”

我冷笑道,“找老婆而已,原也不用这么大阵仗——伊那么好,周致远又为什么不跟她结婚?”

“这个世界上并非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,你知道么?”

我知道,我怎么不知道。所以更要学会节哀顺变,即来之则安之,除非你有力气追求更好的。千万别像有些人,不舍得花钱,专找小馆子吃饭,坐下还满脸不屑,絮絮抱怨地方小,装修差,菜式不合胃口,我在一旁听得起耳茧,暗想旧社会的酒楼食肆豢养打手并不是没原因的。

张家明还在讲爱情故事:“那位小姐脾气太硬,简直和你有一拼,几年来就是和周致远闹别扭,一次不知那里不对,提了箱子就奔美国,一年半载不见他面。”

我忙道,“哎哟你可别拿人家和我比,我最是一个没骨气的人,可不敢有什么气性,那也得要本钱呢。——后来呢?她一定是终于消了气从美国回来了吧?”

“回来了, 和好了。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,于是她又去了香港。她是一个很骄傲敏感的人。”

“这我信。”我抿嘴笑,还是忍不住刻薄了,“但是有点落伍了,近年来流行出走到西藏蒙古撒哈拉等不毛之地,跑美国香港算什么呀,又不是三十年代。”

“罗安,她并不是闹着玩的。其实我觉得你和她是一类人,何以你不同情她?”

“不,我不同情她。伊有的是钱,有的是时间,所以才能拿个旅行包,动辄离家出走,姿势别提多漂亮。像我们这样的黎民百姓,哪有这个能耐?我和她才不会是一路人,我倒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事逼我非走不可,我只知道受了气咽下去,明天还不是要上班?有种的你一头碰死,从此不用再醒来。一来二去,脸皮自然便厚了。”

张家明摇头,“你这是说工作,谁会为一份工作动真气?”

“为感情就更不必歇斯底里。”我晒笑,“你可以说我不懂感情,我庸俗,但做人至要紧是自爱。”
张家明凝视着我,“你真这么想?你真的喜欢郑晓筠?”

“你言重了,我和她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无法置评,但张家明,”我嘻嘻笑,“你为何对周致远如此关心?莫非你爱上了他?”

“一边儿去!”张家明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。

奥菲斯宝典 - 语言篇

多数在北京的正规外企使用英语作为书面工作语言(电子邮件和大多数正式文件),口头沟通则说普通话。这与地方歧视没有关系,一间不过几十个人的公司,员工已经来自五湖四海,大家都说自家方言固然乱了套,光说北京土话也不成样。

北京话不等于普通话,侯宝林老早已经在相声里讽刺过了。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民族大融合,操标准京片子的北京人本就不太多了,而且在公司里,说的净是专业用语,偶尔还拉杂着英文,很难听到原汁原味的土话。我遇见过这么一位,伊位居区域销售总监,也不过三十几岁的人,但给人感觉象提笼架鸟的老大爷,走路慢条斯理甩着胯,到哪儿都托着茶杯。什么时候他一走进来,肃杀的会议室马上就变得有些家常味道。他仿佛是京味文化保护协会的代言人似的,即便遇上听力极差的香港人,也坚持说一嘴的京片子,好多次看见他按着免提,捧着茶杯靠在椅子上开电话会:“奔儿(不是),奔儿(不是),你别介呀,我这(音ZHEI,四声)呵急的跟什么似的——”对方的香港同事急的直结巴,几乎都可以想象他们擦汗的样子。

这些香港人遇上他也是现世报。其实香港人工作起来倒是非常专业的,唯一讨厌的就是不分时间场合讲广东话。平时闲聊倒也罢了,开会时还动不动用方言窃窃私语就显的有点狷介。另外中英文夹杂这个坏毛病多半也是香港人带出来的,有些词是专业用语,说英文大家方便,有些就显得矫情。我一个朋友,刚出道在某电脑公司工作的时候,遇上一位香港上司。第一天上班跟他说:“DAVID,麻烦你帮我拿一张A FOUR来。”他苦思半天不得要领,后来请教前辈才知道,原来就是一张A4纸。

新到一间公司,最要紧先学习公司统一的专业用语。每个公司的习惯用语都不同,其实也就跟江湖黑话差不多,不熟悉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象外人。而且往往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,比如宣传单有的公司叫LEAFLET,有的喜欢叫FLYER,有的公司管礼品叫PREMIUM,有的就叫GIMMICKS,意思差不多,何必较真。我认识不少人动辄说:我们以前公司如何如何~~还拿出一叠原来公司的文件表格让人家学习,真以为别人都是吃干饭的。

口头语是非常不好的习惯,还是尽量别发扬光大。我曾经有位同事,脾气比较急,跟同事一有不同意见就昂着头说:“得了吧,别逗了,不可能!”开始听了很反感,时间长了这几个词几乎从我嘴里冲口而出,简直误人子弟。这半年来老听一个湖北籍同事说“将后来,将后来……”耳朵听得起老茧。将来是将来,后来是后来,什么叫将后来?一直忍着不问他,渐渐成为我在办公室里一块心病。